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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进化心理学局限性的理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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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进化理学局限性的理论思考(节选)

叶浩生

    进化心理学是现代西方心理学中新兴的范式位之一。美国心理学史家杜舒尔兹在其第八版的代心理学史一书中指出进化心理学是心理学的最新取向。它认为人是一种生物体,进化决定了人们怎样行动、思维和学习,使其行为与世代以来促进生存的方式相一致。作为一种新兴的心理学范式,它的核心假设、方法论和认识论有许多独到之处,吸引了众多的追随者,但是也招致了许多争论和批评。在本文中,我们并不打算对进化心理学进行全面的分析与梳理,而是从其核心原理出发,对进化心理学的局限和不足进行必要的理论分析。

1核心假设心理的模块性观点

    进化心理学的最基本假设是,人类祖先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为了适应复杂的生存环境,形成了复杂多变的心理机制。这些机制的功能和结构各不相同,类似于功能各异的模块。进化心理学家平克指出:价臼灵被组织成心理模块或心理器官,每一个模块具有特殊化的结构,成为与外在世界互动过程中一个领域的专家。模块的基本逻辑是由遗传程序决定的。它们的活动方式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是我们的祖先在进化史的过程中解决狩猎和采集生活中的问题而形成的。进化心理学家用心理的模块性解释心灵的复杂性和灵活性。这一观点同传统上寻求一般心理机制的努力形成鲜明的对比,构成了进化心理学的基本特色。

    人们一般认为,尽管心灵和大脑具有一定程度机能分工,或者说具有一定程度的模块特殊性,但是就整体上来说,心灵的认知功能具有一般性。换句话说,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认知的基本程序是通用性的,可以应用于任何问题解决领域。这种观点同拉什利有关大脑的整体活动原则和等功原则是一致的。

    但是进化心理学家拒绝了这种观点。进化心理学家指出人类吓口其它动物)进化出特殊的认知能力,用以解决我们的祖先所面临的经常性问题卿获得食物、找到配偶等)。语言能力经常被看作是领域特殊性机制的一个范例。从这种观点来看,人类并没有进化出适合于任何情境、任何领域、一般性的、服务于所有目的的问题解决能力。在进化心理学家看来,产生心灵的大脑同其它生理器官一样,也是人类进化史过程中适应环境的产物,其作用类似于心脏、肺、肝脏、肠胃,执行的是身体的某种特殊功能。正如不存在一个一般性的生理机制执行身体的所有功能一样,也不存在一个一般性的心理机制。人类的祖先所面临的环境是极其险恶和复杂的。为了适应环境,成功地生存和生殖,就必需象其它有机体那样解决大量的适应问题。每一种问题都有自己的特殊性,成功地找到食物并不代表能成功地找到配偶,每一种问题都需要特殊的解决方法,这样一来,大量适应问题的解决不能依靠少数几种心理机制,人类心灵通过众多适应问题的解决过程形成了大量的、特殊的心理机制,心灵的模块性就是在这样一种过程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这种特性类似于瑞士军刀,由执行不同目的的

各种刀具集合而成,每一种刀具适合于完成某一项特殊的任务。

    心灵的模块性具有这样几个特征:第一,心理模块具有领域特殊性。换言之,一个心理模块仅仅适合于一个有限的问题解决领域,它的信息加工程序仅仅为某个特定领域的信息所激活,对其它领域的信息不作任何反应。第二,心理模块包含着非习得性的信息和程序。也

就是说,就自己的问题领域来说,心理模块解决特定问题的信息和程序是固有的。当然,心理模块的这一特性并不排斥环境刺激在其发展过程中的作用,但是环境刺激的作用仅仅限于激发,类似于扳机或其它启动装置。其解决问题的指令和程序从根本上说是遗传获得的。第三,心理模块具有某种程度的信息封闭性由一个运算机制构成的心理模块在指令方面是固有的,在目的方面是特殊化的,在信息方面是封闭的,即它并不能接触到认知主体所加工的所有信息。

    如果进化心理学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心理的灵活性就大大降低了。人类之所以高于其它动物,就是因为人具有抽象能力,能从特殊的、具体的情境中跳出来,得到一般性的结论。学习理论的实验研究表明,人具有迁移的能力,可把一种情境中解决问题的方式应用到另外一种情境中,这大大增强了人类学习的效率。有了这种一般性的能力,人类才可以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以不变应万变,适应进化的环境,人类之所以能进化到今天,与人具有这种一般性的机制是分不开的。

    进化心理学的批评者德瓦尔指出:除了在任何特定任务上大脑模块还没有得到证实这一事实外,这种方法的一个问题是它将造就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笨拙的大脑。这就象一台计算机,每当我们安装另外一个程序时,就必需增加一个器件一个器件用于字词的加工,一个器件用于游戏,再有一个器件用于传送纸张,等等如此。但实际上,计算机是服务于多重目的的装置,每一个应用程序都利用了它的整个潜力。

    心理模块的第二个特性让反对遗传决定论的人们感到更加难以接受。生物学的研究表明,基因中并不包含着有机体发展的全部指令,特别是基因对高级认知能力发展的影响方面,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认知的发展是受基因控制的。因此,心理模块中包含着固有的信息和程序的主张缺乏令人信服的证据。

    无疑,基因中所隐含的信息影响着人的行为。人类行为的每一个方面都是基因型和环境互动的产物。人类之所以使用视觉定位,是因为从遗传上,人类就是使用视觉的动物,其主要的知觉系统是视觉。如果我们的DNA中所隐含的信息让我们以嗅觉为主要的知觉通道,那么人类今天就不是以视觉定位,而是以嗅觉确定自己的方位了。所以,基因中的信息影响着人的行为倾向。

    但是,人又是一个社会性的动物。行为不仅受到基因的控制,更受到文化实践的影响。交化的进化,即一个完全不同于经由自然选择的基因进化的过程,在造就行为方面扮演了关键的角色。行为模式之所以存在人际、群体间、社会之间的差异,并不是基因的影响,而是文化的差异,是后天的环境造就了这种差异。

    生物学的研究表明人类的基因仅仅是果蝇基因的三倍,而且从生化结构上讲,果蝇的基因非常类似于人类的基因。但是除了在性欲和食欲方面的共性之外,人的行为不知道要比果蝇的行为复杂多少倍。除了追求这些基本需要的满足外,人可以制造工具、发动战争、追求艺术、享受生活等等。这些事实令我们相信行为并不是由基因决定的。心理模块中并没有隐含什么固有的信息和程序,解决问题的规则和方法是后天实践的结果。

    有关大脑可塑性的研究也否证了进化心理学关于心理模块具有信息封闭特性的假设。在进化心理学那里,心理模块的信息封闭特性指的是心理模块仅仅加工某个特殊领域或特殊通道的信息,其它领域的信息是它所不能及的。但是有关大脑的研究表明,不同加工领域的信息实际上是重叠的和相互交织的。进化心理学所主张的那种模块独特性,或者信息封闭性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神经科学的研究表明,脑的发展是毕生的。并非象人们原来认为的那样,儿童发展的关键期之后,脑的发展就极其有限了。实际上,大脑一直在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是迅速的和深刻的。大脑皮层的额前回、颗下回等的神经元细胞数量毕生都在发生改变,其数量是不断增加的。而且大脑不仅持续增长,同时也根据环境的需求积极地重组,不同区域的功能产生着相应的变化。如果我们失去一个手指,那么原来对手指刺激产生反应的大脑皮层区域就会

变小,直至被临近的区域完全覆盖住。这一过程也可以反转进行:如果我们过度持续刺激一个脚趾或手指,那么相应的皮层区域的范围就会扩大。所以,大脑并非固定不变,在人的一生中,大脑都是在发展变化的过程中。这种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到老年时,执行某一特殊任务的大脑皮层区域可能与年轻时完成同一任务使用的大脑皮层区域完全不同。

    进化心理学家经常援引脑损伤的案例说明心理的模块性,例如,脑的特定部位的损伤导致了某一功能的丧失。但是,某一功能丧失后的恢复恰恰又说明了大脑的可塑性。损伤后的大脑又展现出另外一种神经连接,使得那一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恢复。这说明,大脑虽然具有一定程度的功能分工,或者说模块性,但是大脑也可以积极地矫正原有的功能模块,在皮层区域和心理机能之间并不是心理模块性所暗示的那种固定不变的关系。

    大脑之所以具有这种发展上的可塑性是因为大脑接受的并非单一通道或某一领域的信息。换言之,大脑表征的信息是重叠的,在通常条件下,大脑主要从一个渠道获得信息,其它的信息是辅助性的、附属性的,但是一旦主要的信息通道出现障碍,其它的信息渠道就会替代原来的信息,使大脑的功能恢复正常。这证明心理模块的信息封闭性假设是错误的。既然心理模块的领域特殊性、非习得性和信息封闭性都难以站稳脚跟,那么心理的模块性

就很难立足了。

2方法论:推测与历史叙事

    进化心理学从过去理解现在,从远古时代人类祖先对环境的适应解释现代人的行为,这种方法论取向在现代心理学中独具特色,所以能有大批的追随者。但是在研究过程中,进化心理学所倚仗的是推论和猜测,并不时辅之以对人类种族进化史的构想和叙事。进化心理学家指出人类今天所具备的许多特征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些特征在我们进化过程中对个体具有生存和繁衍的价值和优势。换言之,在过去,具备这些优势特征的祖先生育了更多的子孙后代,传播了与这些特征相关联的基因。今日的人类从根本意义上说是这一过程的产物。进化心理学从人类祖先的适应环境和行为进化的角度理解现代人的心理与行为,从方法论方面来说,是从过去的角度理解现在,但是在解释现代人的行为特征时,进化心理学所依据的事实大多是推测性的。如果说古生物学、考古学的资料可以给现代人的生理特征提供解释的依据,那么由于心理和行为并没有留下化石一类的证据,因而对于人类祖先行为的解释只能依据推论和猜测,甚至主观的臆想和叙事。正像进化心理学的批评者柯奈所说的那样并不象骨骼,行为不能化石化,理解它的进化经常涉及到编造故事,这些故事听起来似乎合理,但是却难以验证由此而得到的结论难以成为科学的论述。

    进化心理学的这种以过去解释现在的方法论观点是不符合可证实原则的,可证实性曾经是逻辑实证主义的科学分界线。但是科学哲学的发展已经否定了可证实原则,我们现在并不能以缺乏可证实性拒斥进化心理学。在科学哲学中,取而代之的是可证伪性或可否证性。依据科学哲学家波普尔的观点,科学和非科学的分界在于是否具备可证伪性,凡属于科学的理论和概念,原则上都是可以反驳和否证的。换句话说,对于任何的理论和概念,在逻辑上总可以有某种事件可能与之发生冲突,若没有任何可能发生的,或者可以想象的事件与之相悖,这样的理论概念就不属于科学的范畴。这一观点为大多数社会科学家所接受。

    进化心理学的方法论恰恰在这一点上栽了跟头,即它有关人性和行为的解释和假设不具备可证伪性。进化心理学经常面临的批评是,它的理论和假设是不可证伪的。例如,进化心理学家主张,人类的社会行为是某些通过进化获得的先天倾向所决定的,而这些先天倾向是由于在进化的过程中有助于个体的生存和生育,因而被自然选择,通过遗传而保留了下来,成为人性中固有的倾向。作为这一观点的例证,进化心理学家认为男性存在着强奸行为的固有倾向,因为在种族进化的过程中,强奸使得男性增加了生育更多子孙后代的机会。为什么强奸行为的受害者总是育龄女性?就是因为男性身上流存着人类祖先保持下来的那种固有倾向。

    但是进化心理学对男性的这种假设是无法证伪的,究竟在种族进化的过程中那些具有强奸行为的男性是否有了更多的子孙后代只能是猜测和臆想,我们无法拿出足够的证据证实其观点的虚假性。从科学哲学的角度来说,这种观点既不符合可证实原则,也不符合可证伪原则。可证实原则要求经验的直接证实或逻辑上的证实,要求把命题置于经验的天平上。但是进化心理学的命题是对祖先行为的臆想与推断,无法在经验的天平上进行检验。同时,进

化心理学的命题由于缺乏经验的内容,更多的是一种猜测和叙事,内容缺乏精确性,因而不论在现实水平上,还是在可能性上,都无法证伪,但是正如波普指出的,那些不能被经验证伪,永远正确的理论或命题恰恰是非科学的命题。

    因此,进化心理学的理论假设经常是建筑在无可否证性的基础上的。依据进化心理学的主要代言人巴斯的观点,进化心理学的假设分析水平有三:(1)一般进化理论;(2)中间水平的进化理论;(3)具体的进化假设。在一般进化理论的水平上,研究者把理论啡为厚实换言之,在这一水平上,进化心理学假定进化理论是正确的,不需要进行验证。所以在这一水平上是不考虑可证伪性的。在中间水平和具体的进化假设水平上,一些假设同样不需要验证,只需要相信和接受,如大脑中存在着许许多多功能各异模块功假设。只有相信了这个假设,才能解释其它的现象。另外一些假设是可以进行检验的。例如,在中间水平的进化理论方面,进化心理学提出了亲本投资理论。依据这一理论,那些在子孙后代身上投入较多资源的性别在挑选性伴时比投入资源少的一方更挑剔。这样的假设似乎可以用现代人的行为来进行验证,但是,由于进化心理学的假设建筑在过去进化史上,那么用现在的经验资料检验对过去的假设显然无法得出正确结论。我们根本就无法提出历史中的证据证实或证伪这种假设,因此,可否证性或可证伪性在这里同样是无法发挥作用的。进化心理学所做的,只能对过去作马后炮式的解释,其理论假设与其说是科学假说,不如说是历史的叙事。

    历史叙事在进化生物学中可以说是一种有效的方法论。在解释生物进化的起因和动力时,由于缺乏直接的资料,研究者不得不进行推测甚至虚构。但是这种方式在以实验为特征的心理学科中却不是一种有效的方法论。心理学家所强调的是经验的验证,理论假设只有经过了经验验证才能被接受为科学的命题,而进化心理学试图借鉴进化生物学的历史叙事方法解释现代人的心理和行为起因。例如,在进化心理学有关强奸是男性的一种适应行为,有利于其生殖和繁衍的假设中,进化心理学家首先以历史叙事的方式假定这一观点的真实性,然后预测这种行为在现代社会中产生的各种社会结果。理论假设和经验预测都没有经过经验的检验。这种研究方式对于公众来说,可能是有趣的,但是由于理学家关心的是精确地预测共同的行为,他们在自己的学科中还没有接受历史叙事作为一种合法的方法论,,在研究现代人的行为方面,较之历史叙事,心理学的传统方法论似乎更严格、更有效

    从历史的叙事中得到所需要的结论,从对远古人类行为的推测中获取研究所需要的资料和证据构成了进化心理学的方法论特色。但是进化心理学对人类祖先的了解仅仅限于一些马后炮的猜测,这些猜测更多的是一种叙事,不能作为科学的证明,更不能作为理解现代人的依据。进化心理学经常颠倒了历史和现实的关系:对于现代的适当分析,可以有助于我们对过去的理解;但是对于过去的分析,却不能成为理解现在的基础。因为从逻辑学上讲,发生于其后的,并不一定是其结果。现代人的心理与行为更多的是现代社会与现代文化的产物。但是进化心理学却把现代人的心理与行为放到人类祖先的环境中,以一种遗传论的观点看待现代人的心理与行为,似乎现代人的心理与行为一定是人类祖先的心理遗迹。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3认识论:基因决定论的观点

    在当代心理学中,存在着基因决定论与环境决定论的争论。进化心理学试图超越基因和环境的两难处境,声称自己是基因和环境交互影响的互动论观点。但是深入的分析揭示出,在认识论方面,进化心理学从本质上讲属于基因决定论或遗传决定的观点。在阐述心理和行为的起源时,进化心理学虽然声称坚持互动论的观点。但是在骨子里却认为环境刺激是辅助性的和第二位的,遗传和基因的影响才是最根本的。因此,从知识起源的角度来说,进化心

理学属于基因决定论。

    进化心理学视心理学为生物学的一个分支,它吸收了进化生物学的概念和原理,以生物进化论为理论基础,从进化与遗传的角度分析人的行为,为心灵的研究开辟了新的视角,吸引了众多的追随者,这是它的积极方面。但是,进化心理学在把自身隶属于生物学范畴的同时,对生物学理论观点的理解却并非十分准确,有时甚至曲解了生物学的一些概念。特别在对基因的作用认识方面,进化心理学家有意或无意地夸大了基因的作用,贬低了发展过程中的其它因素。

    进化心理学对生物学最大的曲解在于它对基因作用的解释。进化心理学秉承社会生物学的传统,强调基因在生理和心理方面的决定作用。又司于进化心理学家来说,人生的中心任务是基因的复制,个人仅仅是基因制造另一个基因的一种方式。依照这种观点,基因是自然选择的基本单位,基因代代相传,在代与代之间复制着自身。在生物世界里,有机体是暂时的,而基因却是永恒的,有机体不过是基因的载体,是基因传播的工具。基因决定着有机体

的生理与心理特征,社会行为是被基因所决定的。进化心理学家罗萨诺指出以达尔文的进化论原理为基础,进化心理学是理解人性的一种新的取向,,它开宗明义地指出:我们在有机体身上所观察到的那些特征,如褐色的眼睛或欢个性等,都与有机体从父母那里遗传获得的基因有关,,并不像文化决定论,在完全的、全面的理解人性方面,这种观点具有无上的潜力。根据这种理论观点,有机体的形态结构、生理构造、心理特征和行为倾向都是遗传基因的产物。换言之,在基因中隐藏着有机体发展的指令,基因是这些指令的载体,从这一代传输给下一代。这一观点的核心是有机体的身体构造、生理过程和行为倾向的信息前于个体的发展而存在,似乎这些信息在个体产生和发展之前就已经以某种形式存在于基因中了。基因中的这些指令指导和决定着个体的发展过程。

    对基因的这种认识并非进化心理学的创造。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生命科学的研究者一直把基因看作为个体发展信息或指令的载体,认为基因型决定着表现型特征时。进化心理所承袭的正是生物学家的这样一些主张。但是,正如大多数生物学家所知道的那样,上述观点更多的是一种假设和猜测,已有的生物学发现并没有证明上述主张具有经验上的可靠性。现代生命科学对发展动力的研究证明基因并非个体发展的动力因素,遗传学、胚胎学和发展生物学的新发现共同为理解基因活动和表现型结果之间的关系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释。人们现在了解到,大量的非基因因素和条件,诸如引力、光线、温度、湿度和人口密度对于有

机体的发展方式都具有强有力的、重要的影响。

    所以,令生物学家困惑的是:当进化遗传学的技术文献越来越多地强调基因变化的随机和历史依赖性的时候,心理学家却还在求助于基因选择的概念解释人的行为。

    生物学的研究表明,并非像人们原来认为的那样,有机体的生理特征完全是由基因所决定的。生物学家发现,某些爬虫类动物和鱼类的性别并非遗传决定的,而是温度和它的社会组织构成所决定的。所有的鳄鱼、大部分海龟和部分晰蝎的性别是由它们成长时的温度决定的。孵化在一定温度范围内的受精卵发展成雄性,而孵化在另一种温度范围内的受精卵发展成为雌性。温度成为这类动物性别的决定因素,且第二性征及其相应的行为特点也与温度决定的性别特征保持一致。而某些珊瑚鱼的性别变化表现得更加神奇,它们可以根据群体的性别构成改变自己的生理性别。这些鱼类群体的性别结构比例是固定的,其中的雄性很少。当它们的社会群体中缺少了一定数量的雄性时,群体中的一个雌性就会产生一种性别的改变,且不仅解剖生理结构发生改变,行为倾向也随之产生相应的变化。生物学的这些研究推翻了基因决定生理结构的论断,使人们认识到表现型的发展是受到基因、内分泌和环境变量等多种因素影响的,在基因型和表现型之间并不是一种线性的决定和被决定的关系,遗传和环

境因素无法截然分开,两者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共同决定了个体的发展。这些研究所提供的结论与进化心理学的主张大相径庭,腐蚀了进化心理学基因决定论的生物学基础。

    在对基因本身的理解上,进化心理学的主张也背离了现代生物学的认识。在进化心理学那里,基因似乎是一种稳定的、密封的和自成一体的遗传单位,它是有机体表现型的基础,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相对不会改变。在进化心理学家的心目中,基因以一种永恒的方式持续存在着,隔绝于外界的影响。它所携带的信息作为一种预成性的指令规定了有机体的各种表现型特性。生长环境、社会文化等因素不能对基因产生任何决定性的影响。

    但是,来自于遗传学、胚胎学和进化发展生物学的研究表明叫,基因活动本身也是受到分子的、细胞的、生理的和行为因素的影响,基因本身并不是一个密封的世界,它受到多种水平上的变量的制约。传统的分子生物学曾经认为基因到蛋白质结构的信息沟通是单向的,即从基因传输到蛋白质结构。但是遗传学和分子生物学新近的研究证明,有机体内部和外部的各种信号可以刺激或抑制基因的表达。大量的研究文献都证实了后天的因素,如内部的神

经和荷尔蒙事件、外部的感觉和知觉活动在个体的发展过程中都可以激发和压抑基因的表现。基因的作用已经不再象过去认为的那样可以决定着个体的发展过程。相反,发展过程中的许多因素都可以给基因活动带来影响。

    但是进化心理学对生命科学中的这些进展似乎并不知晓,一些进化心理学家还在不遗余力地以基因决定论的观点解释行为。心理学家麦南德伽指出:基因论的倡导者们所夸大的是,基因仿佛是某种不可还原的实体,仿佛基因是人背后的一种不可抵消的力量。20世纪之初,人们相信由于基因型同环境的影响是相互隔绝的,因而人从根本上讲是不可以改变的。而进化心理学有时正是这样认为的,在他们看来,人的生物学就是人的命运。而在我看来,进化心理学的麻烦就在于它根本就不是心理学。

    面对这种指责,进化心理学家认为这是对其理论的误解。进化心理学的主要代言人巴斯指出同这种误解相反,进化理论事实上代表了一种真正的互动论框架。人的行为没有以下两个成分是不能产生的,其一是由进化而来的适应倾向,其二是激活这些倾向的环境刺激。

    但是,在进化心理学的大部分文献中,两种成分中占首要地位的是通过遗传而获得的适应倾向,环境仅仅发挥着一种附属性的作用,降低为基因中所携带指令激活器或扳机,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基因的功能。所以,尽管进化心理学的大部分倡导者坚持认为自己是互动论者,承认了所有表现型特征是基因和环境相互作用的产物,超越了传统的基因决定论观点,但是,他们所说的互动毫无疑问是单边优势的。换言之,在他们的互动观点中,基因在表现型特征的内容和形式上,扮演着关键的角色,环境因素仅仅起着激活预先存在于基因中的那些指令的作用。从这种观点来看,环境影响之所以能对表现型特征产生影响,还是因为基因中早就储存了接受这些影响的指令。归根结底,基因的功能是第一位的,是决定性的。因此,从根本上说,进化心理学的认识论是属于基因决定论的。

 

 

资料来源:心理学报2006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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